粗眼看日 -16
工厂食堂提供一顿午饭，完全是免费的。老板其实是个理想主义者，六十年代还是个名校大学生的时候，参加过当时社会上闹腾得很厉害的安保斗争，被抓进去蹲过几天的牢。后来老板亲口对我说起时，还笑称当时蹲牢房为滚猪圈，一点也不后悔当时的偏激行为，却反省年轻时太理想化。得出的结论就是不能要求现实理想化，只能实行现实改善化。
食堂的负责人也是食堂的唯一的工作人，是附近一位农家的主妇。看不出具体年龄，看得出动作干练。全厂员工上班时一律工作服，厂长也不例外，只有她不穿。在厨房忙活时只是头系一方帕，身扎一围裙。她干练，干活速度快如风，手脚利索，井井有条，干干净净。三十来号人的午饭，短短几个小时，挑拣洗切烧，分排拼摆放，全是一个人操作完成。偶尔也会实在太忙，就请厂长派人过来帮一下忙，做做下手啥的杂活。派不出人时厂长就自己过来帮忙。由于我来厂后，属于工厂见习员，没有具体任务的担当，这偶尔的打杂就非我莫属了
帮忙的闲谈中，知道她家其实是个大地主，拥有农田和山林。育有两个孩子，都大了。大儿子继承家业，和父亲在家打理。小儿子上了东京，大学毕业，自谋生路。她自己除了家务外，有空闲时间，闲不住，就过来应聘了。
原来是农家，怪不得我看见她来上班时，时常会从自己的车箱里带出不少的蔬菜。起先以为她上班时顺道去超市买来的，才知道是她自家地里种的。又以为她是近水楼台趁便卖给工厂赚一点的，才知道这完全是无偿送给食堂的。她把员工都看成自己的孩子，拿自己家种的菜烧给他们吃是她的一种快乐和欣慰。
自然，她也常常会去超市购买食堂用的食材，不过公与私分得是很清的。凡是去超市购物开的是工厂的公用车。自己外出办私事比如上医院啥的一定是开自己的私人车。给工厂采购必定带回购物时的收据发票，等等。有时也会带给我一袋面包和牛奶和一点小另食啥的。说是送给我，让我烤面包吃早饭等。我拿钱给她，她不收，说是家里孩子不会买东西，买多了。有时为了使我相信她的话，还夹带几个自家种的山芋土豆苞米水果等。除了谢谢她，我还能说什么呢。
她把工厂就当成自己的另外一个家。每当忙完了厨房的活就解下围裙，又将头上的方帕，换成一种遮阳帽。式样很像西方十八十九世纪小说插图中家庭妇女戴的帽子，前沿很宽，后面有蝴蝶结，很有美感。所不同的是后脑沿半圈有罩帘，可以把耳朵和整个后脖颈都罩住，不仅遮阳，还可以防飞虫叮咬。同时褪下食堂用的手套，换上室外工作时的手套，拿起刀剪等农用工具，去工厂的四周除草和修整花木。
她是全厂唯一一位工作时间是不固定的正式社员。员工上下班是打卡的，她也不例外。但是她厨房工作忙完后解下围裙就先去打了下班卡，然后再去外面干除草修剪繁枝等等杂活。
我和她的闲聊总是边干活边聊，从没有一本正经地坐下喝茶喝咖啡似的闲聊。这是不可能的事，因为她总是在忙，一刻不停像个蜜蜂，从来就没有见到过停下振动的双羽。
因此所谓闲聊，也就是断断续续，毫无章法，随心所欲的短句碎语而已。
比如我问她：到过中国？去过上海吗？
没有，她回答。
想去喔，她补充说。
上海有蛋糕吗？她问。
有啊，和东京一样。我回答。
离开过福岛吗？我问。
去过巴黎意大利呀！还是福岛最好！她答道。
福岛第一？为啥呀？我问。
外面厕所不咋地！她笑了笑就不再说啥了。
当她问我蛋糕时，我是使了心眼来回答的。但是听到她回答厕所不咋地时，我就为自己的使心眼后悔不迭了。
幸好被问的是蛋糕，如果是厕所呢？这种心眼就没法使了。心眼面对质朴，无地自容。
一个淳朴而富裕的日本村妇眼里看世界，比较的不是奢华和靓丽，恰恰是生活中每天谁都离不开的方便和干净。
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能和他相比较，一位被灌输而树立起来的，我们一代里的一个标志性人物？他就是雷锋。
雷锋是穷人，她是富人。
雷锋爱憎分明，她宽怀为仁。
雷锋助人为乐，她待人如家人。
雷锋一心为公，她公私分明。
雷锋有秋风扫落叶的无情，她有在秋风中收拾落叶处理残枝的勤勉，更有春暖花开精心护理各色花卉和树木植物的喜悦。雷锋眼里有敌我，她眼里没有。
雷锋是中国大陆被树立的榜样，她只是日本乡村里一位极其普通而不起眼的妇女。
雷锋没有出过国而爱国，她到过不少的地方最爱的还是自己的家园。
雷锋遭遇事故年纪轻轻不幸死亡，她至今依然在自家的山林里劳作，无欲且愉快地安度晚年。
雷锋只有一位，她是千千万万中的一位。
相比而得知：
雷锋是雷锋，她是她。
那边是那边，这边是这边。
人与人不同，国与国更不同。
天平不平，无法相比。世界会大同吗？世界能大同吗？行文到此，想起老板对理想和现实的感悟，他的感悟就是理想不可能实现。我忽然有了对感悟的感悟：所谓的理想不就是一种忽悠？
年轻时如果你被有理想，到老了还没有实现，甚至影子也看不见，那么你就是被忽悠了。
什么？你依然执着？
梦中人，不打搅了！
扯远了，打住吧。
铭曰：
她是一村姑
见识唯朴素
哪里厕所好
就把第一数
船不过桥 2024
